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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愛意分明 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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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堂,他為了處理白虎堂的案子,幾日幾夜沒睡,眼裏血絲粘稠,眼下青黛更是嚴重,一來便滿額流汗。

“怎麽這麽急?出了何事?”段浪本沒旁的心思在外間事上,夏侯隼因此前比武招親暗下毒手一事已被禁錮,朱雀堂正忙於調查他往日那些勾當,而半刻前,段浪還在親審夏侯隼身邊親信,若不是林若言派人喚了三次,他有這時間寧可多睡上一會補眠。但看對方亦是胡茬未清,眼底青黑,方知這兄弟也有難處,否則也不會這般急著找他。

林若言紋絲不動地坐在太師椅上,面目比之養傷時更憔悴了許多,唇畔幹涸,翕動幾下,沙啞著嗓開口:“我想求你替我去勸勸她。”

求?段浪只覺脖子後面一陣冷風襲來,他從未在林若言嘴裏聽過這個字,若不是到了萬般不得已的地步,以他性格,他定不會求人,如今竟為了一個妮子,來求他?

“你自己搞不定?”段浪嘆息,凝眉問。

緘默了不知多久,對方才僵硬地搖了搖頭,聲色也不像是個活人,幹冷幹冷的,“我做不到,她心裏似乎還有別人,我卻不知道那人是誰。”

段浪看不得他這般魔怔的樣子,當下煩躁道:“我不早就與你說了,她心中有旁人,是那鎮國將軍慕雲清,你當初便不信,如今自知我說得不錯,你卻這副模樣!”

林若言仍是緩慢地搖頭,眼底的血絲與痛楚愈發濃重,一遍遍喃喃:“她心痛,我比她更心痛百倍,年少時,我曾喪父喪母,當時我於天地就是個笑話,寄養在別處,卻終究非人親生,總要低眉斂目小心翼翼地活著,那時我便勵志要成人上之人,而在我付出超過別人百倍,白日裏的一時一刻都被我用來練功努力時,所幸能在冰冷午夜陪伴我的,還有一個念想,那時她才六歲,時間過得真快,都十年了,她早就忘了當日有幸能有一面之緣,說來也是應該,我只是自幼無父無母,受人厭棄的野小子,而她是丞相府裏最惹人疼愛的千金小姐,天差地別,她忘了我也是應該。”

斷斷續續說完這些,許多毫無邏輯的話在段浪聽來,卻是少年癡情的印證,幾日不見,以往或瀟灑,或沈穩的男子已變得神經又呆滯,瘦峭凹陷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扭曲的笑,段浪漠然,過了許久,他蹲下身,按住他已瘦弱剩骨的雙臂,試圖對上他視線,狠狠警告:“林若言,她不愛你,這滋味不好受,不過我也嘗過,沒什麽大不了,你若要女人,我給你成千上萬,但你若要一蹶不振,我就打到你清醒為止。”

仍只是搖頭,他對她的心,沒有人能懂,誰能明白一個十歲的少年受過怎樣的痛苦與歧視,他那年躲在杏花樹下,只是為了避開人群憐憫的目光,他最不喜宴席,最受不了觥籌交錯間,人人對他的鄙夷,她便也從席上逃來,躲在樹後看他望他,陪他一起等待宴席結束。他何曾看過那杏花一眼,他心思全都在那玲瓏嬌小的身影上,在他最落魄時,只有她真心陪他,對他笑,這世間,這十年,唯有她而已。

她說看他的模樣,她會有一點心疼,六歲的稚子,何曾知曉心疼的滋味,可他卻開心,他知那與旁人的憐憫不同,是真心誠意地替他難過。這許多年,只靠著這一點模糊的記憶,那個稚童的身影卻愈發深刻難以割舍,那時他下定決心,是誰讓他變得這般不堪,他就要讓那人以十倍百倍來償還。

然而如今他只恨自己,沒在第一時間認出她,他更不能接受,她心中還有另一個人,她會為了另一個人而拒絕他。查了許久,翻遍一切她的過往,他卻看不穿,另一個讓她魂牽夢縈,又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深處的人,到底是誰。

見他沒有反應,面上噙著始終謎一樣的悵惘苦笑,一雙深邃的眼中只留餘恨。段浪終究嘆息一聲,起身冷冷道:“你自己靜靜吧,我先將她帶走,何時你想通了,再將她接回去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今天早上起來就看到了小天使的評論,感謝shaoss,謝謝支持

☆、鎮國舊案

如何能澆滅心魔,她只能以杜康聊以自慰。以往她喝酒,卻不會酗酒,然而許多天她將自己關在杏林居,誰來也不見,每日裏便盼著醉,醉了以後,那人影便可重疊了。

段浪將她抱走時,她雙臂環著他的脖子,將臉埋進他頸間,嘴裏囁懦“對不起”,段浪只拍了拍她的背,不遠處林若言神色頹然,對於那句對不起,他眸色岑黑,也只有愈發深邃,才能掩蓋眸底的傷痛。

送走宮姒錦後,林若言便第一時間去了正武盟,幽蠻殿是禁足一些犯了錯的高層的,如今大殿內,住著夏侯隼。

林若言披了一身與他身份相符的青袍,其上應龍密紋精致華麗,更彰顯著他身份一日比一日尊貴,屏退隨侍,高大身形日漸清瘦,也愈發陰翳,“如今你落得這幅田地,也不得不與我合作了罷。”

對方只將手中煩悶枯燥的書卷擱下,眉頭輕挑,似有幾分欣賞,全然不似一個囚犯的落魄,“三年前老夫只當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,看來是老夫走了眼,沒在一早你嶄露頭角時,就將你除掉。”

“如今你悔之已晚,若還要命,你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。”近似面無表情地一聲冷笑,眼中嘲意凜然。林若言閃身瞬移到他面前,骨節分明的手掌抓住他衣襟,狠冷道:“你如今還觀望,不過是等著手下親信救贖,夏侯堂主在正武盟居功至偉,自是前撲後擁,你自信三年時間還不足以動搖你手下的衷心,可是你怎知我計劃了豈止三年。”

瘆人的冷笑傳來,夏侯隼閉目並不反抗,他如今被人以金針封了內力,全然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,雖還強撐著身份,威儀卻已不覆曾經,此刻被林若言這般拖著,更有幾分大勢已去的蒼涼,“林堂主為人我早該看清,喬楚下一步便要將你升至首座護法長老,想必你與他之間也曾有著交易,如今你來我這裏,這背信棄主的行徑被喬楚知曉,你就不怕你所謀之事敗露?”

林若言哪裏受他威脅,當下手中更加用力,抓住他的衣襟青筋突起,旋即隨手一甩,將他扔出十步開外,直到背上撞墻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“段浪受你壓迫多年,十年前他方才少年,你便一意打壓他,如今你落在他手裏,難道還以為他會手下留情?與其替我操心,不如多憂心你這副骨頭架子能否撐過朱雀堂的十八酷刑。”

過了許久,林若言亦摩挲著衣袖手指等待這麽久,他甚至有耐心等待更久,他有自信能鉗制夏侯隼,只因他手中籌碼豐足。

已渾濁盡失淩厲的鷹目猛地擡起,狠厲地瞪向林若言,許多日未換的衣袍沖風,袖袍鼓動,如餓狼野獸般,襲向林若言。

然而在離他只有半寸時,對方卻只輕輕擡手,陰狠地將他脖頸掐住,起身冷笑,面具下的眸子冰冷得讓人不寒而栗,“夏侯堂主,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
如今夏侯隼早已不覆從前,他體內大穴被金針所封,即便強行沖脈,也只能使出一成功力,不光無法匹敵林若言,反而還會斷脈受傷,鮮血溢出嘴角,夏侯隼頹然苦笑,氣喘籲籲地道:“朱雀堂關押的那些人好歹是老夫一手培養,與其相信你,老夫寧可相信自己人。”

“為什麽不相信我?”林若言垂眸,將夏侯隼滴在他手上的汙血隨手一抹,道:“那些人忠於你,但救不了你的命,而我能救你,單就這點,難道不足以讓你妥協?”

夏侯隼仍是冷笑,堅持著並未屈服,林若言陰鷙冷笑,踱步行至他面前,緩緩蹲下,與其對視,腕上華貴衣袖一抹,將夏侯隼唇邊血跡輕輕拭去,低聲繼續道:“我知你有一對子女,男兒入朝為官,因你身份位居江湖高位,你便替他抹去過往,重塑一個新的身份,如今他已是朝廷命官;而令千金五年前嫁入兵不山莊,與少莊主育有三子,若我現在將你兒子身份飛鴿傳書給太子與丞相,並將你主使盜取無相劍法的消息透露給兵不山莊,夏侯堂主你覺得如何?晚輩聽說令千金在兵不山莊的日子並不甚好,少莊主妻妾成群,若不是夏侯堂主威儀尚在,只怕早已被掃地出門了。”

黃豆般大小的冷汗涔涔而下,和著汙血一起,滴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,夏侯隼低著頭,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,直到此時,林若言說得每一句話都像是鋒刀與毒刺,直直刺進他五臟六腑,從頭冷到尾。

蒼老褶皺的手掌慢慢蜷縮握緊,夏侯隼瘆瘆地擡起頭,幹裂的嘴唇幾次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,最終通紅雙目在此垂下,只聽他低聲戰戰問:“你想要什麽?”

林若言極其滿意地一笑,眸色與其說是陰鷙,不如說是來自地獄般冰冷可怖,“十年前朝廷中發生過一件大案,鎮國將軍於一夜暴斃,將軍夫人亦上吊自盡,當時此案轟動朝野,疑點眾多,然而京兆尹府卻草草結案,十年來眾人視其如洪水猛獸般三緘其口,本來朝廷與武林兩不相犯,我調查此事也不敢勞煩到夏侯堂主,只是……”

林若言笑了兩下,卻寒冷地滲人,不動聲色地從袖裏拿出一個黑灰看不出模樣的東西,“原鎮國將軍府本來是毀於天降驚雷,一場大火燒毀一切,只是真金不怕火煉,其餘灰燼隨風湮滅,這金針卻還鑲在某處屋脊橫梁,我猜是有些人事後清理現場,清理得不到位罷。”

夏侯隼頹敗地掃了一眼那燒成黑鐵一般的金針,最終闔眸,嘆息一聲,低聲問道: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為何要翻查此案?”

林若言並未回答,只挑眉蔑視般看著他,夏侯隼苦笑問:“你是鎮國將軍府尚還幸存的舊人?”

“幸存?!”林若言猛地掐住他兩頰,目光陰狠,咬牙喝問:“將軍府如何還有舊人?這十年來,你們這些人為了掩蓋惡行,早已派人將將軍府的親信與幕僚盡數殺害,如今的那些舊人,已是孤魂野鬼,正如你現在所看到的我!”

夏侯隼唇角扯動,褶皺的面頰被他掐住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,格格的響聲從嘴縫裏傳來,林若言手勁狠辣,後牙不知碎了幾顆,囫圇被扔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,只見他趴在地上,隔了許久,方才低聲道:“我只有一個條件,放過我兒女。”

無聲地冷笑,林若言將臉埋在陰影中,陰惻惻俯視著眼前頹然如同一團爛泥的老者。

……

與此同時,宮姒錦隨段浪來到朱雀堂,離開林若言身邊時,她尚醉得一塌糊塗,隱約看到自己身後站著慕雲清的身影,只是他面上始終罩著一層薄紗,摸不透,也看不穿。

其實她有點鬧不明白為什麽林若言要送她走,不過離開他身邊,讓她心裏有些許安慰。於這二人,宮姒錦心中是有些灰心喪氣的,直至此刻她方才了悟,當初自己極力將林若言推到喬雪瑤身邊,不過是為了自己心安,說白了就是逃避,對於林若言的情愫,她實則早就心知肚明,只是不願面對罷了,若是一早沒認出童年相識的大哥哥就是慕雲清,也許她已被林若言俘虜。

靜下心來,她便著手調查林若言所做那些惡事,一昧地不偏不倚,心中更惡劣地盼望那些人都是林若言殺的,那些法寶神器都是林若言盜的,這樣她便可毅然決然地離開,也不必再糾結。

然而事實真相卻是朱雀堂比她想象中的更嚴謹縝密,本還以為能在這個掌管密文暗報的地方搜刮到一些信息,結果迎接她的卻是處處碰壁,這時她方知段浪其人辦起事來並非他面上那般吊兒郎當。

不光如此,段浪對她的管制比之林若言更嚴苛幾倍,他知她近來頹靡,日日借酒澆愁,便封了她所有酒路,段浪忙於正武盟的內部整頓,無暇顧及她,便幹脆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將全雲城所有酒館買通,就不賣給她酒,段浪何等人脈地位,自然是他說一,沒人敢說二,久而久之,暗報搜集不到,酒又不讓喝,在理清與林若言關系前,更不忍心去見慕雲清,宮姒錦便不得不理智起來,然後……無所事事。

好在沒過幾天消停日子,戲文也方才看了一半,早秋的知了仍是一波一波吵得人心煩,便有下人通報,喬雪瑤要見她,人已在門外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感謝shaoss的地雷

上一章男主確實是誤會了,他是從始至終沒想過女主喜歡的另一人是林若言,驚詫於女主喜歡上了別人,畢竟戀愛中的男人都比女人還糊塗(而現實生活中,那些在戀愛中仍能保持理智並且智商在線的男人,只能說他不夠愛,個人感覺男人有的時候比女人還傻)

☆、佳人相較

自從林若言的傷病被吊以赤金砂大好後,他人性格便也跟著一起轉變了,往日僅僅是淡漠,卻偶爾仍會說笑的男子,近日卻愈發陰冷無常,其手段更是陰詭狠辣,全然成了第二個夏侯隼,不,是較之夏侯隼更為變化莫測的人。

都說功高震主,任誰都一樣,曾出過一個夏侯隼,方才鏟除,便好了傷疤忘了疼,林若言能以其謀算除掉一任堂主,便能再次將正武盟顛覆。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道理,喬楚不會不懂,本可在林若言傷及心脈時,連之青龍堂,一並鏟除兩堂堂主,然而喬盟主卻一意孤行救下林若言,如今自食惡果,倒也只能怨他自己竟在一處絆倒兩次。可誰知世人都有弱點,喬楚的弱點便是他唯一的寶貝女兒。

木槿花下,喬雪瑤端立凝望,淡麗容顏驚為天人,從來不加修飾的面上,今日卻淡妝淺抹,緋紅胭脂塗在唇上,如雪櫻染血般驚艷。

宮姒錦遙遙望去一眼,便徐徐走過,與佳人兩相對比,便可分出高下,一個豐腴靜好,另一個則瘦若無骨,蒼白憔悴。宮姒錦垂眸淡笑,這樣的兩人,林若言會選誰呢?

奇詭的念頭一閃而過,連她自己都是一驚,搖搖頭打消,上前輕喚:“喬少主找我?”

喬雪瑤的目光從那樹上鮮艷的木槿花上挪開,鳳眸恍惚冷厲一瞬,隨即恢覆如常寡淡,悠悠開口道:“與我去外面走走。”

“少主有何事不能在這裏說?”宮姒錦未動。

“山上風大,許多話說過了便隨風而逝,不似此處,隔墻有耳。”喬雪瑤淡笑,手腕一翻,一記袖箭攜風而出,不遠處灌木叢中發出一聲悶哼,有人悶聲倒地。

宮姒錦唇角輕扯,淺笑了一下,淡淡道了聲好。

喬雪瑤帶她來的地方並不陌生,相反,她還很熟悉。以前每每與慕雲清溪邊樹下幽會,所望之地都是腳下這處山峰,此山不遠,就在雲城郊外,只是當時隔了幾條河水,又是你儂我儂之時,誰也不會想到來這裏朝下望一望,今日她來了,遙遙望去,以前總坐得那棵樹,卻怎地也望不到。

“這處山光禿禿的,我不知有什麽好。”喬雪瑤突兀地開口,語意中盡是疑惑與不屑。

“在有心人眼中總是美好的。”宮姒錦輕道,說罷收回心神,轉向喬雪瑤,問道:“少主叫我來此,到底所為何事?”

“呵。”喬雪瑤輕挑眉梢,如火朱唇發出一聲輕笑,語氣輕曼,耐人尋味,“有心人?我看是並非有心,而是有情,否則你知我二人這許多內情,以他冷酷性格,又怎會饒你活口,你說是也不是?”

宮姒錦則搖頭淡笑,“你既知曉我身份,便也該了解我與他只是交易關系,他所做這些,我皆是付了等價的金額,這世間能買到的,又怎會有真情實意?”

說到最後,少女言辭已漸漸慘淡,笑容也愈發蒼白,只是眼中神采奕奕,似乎對於這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很是滿意,喬雪瑤卻只是冷笑,她目光掃向山下,沿著懸崖緩緩盤桓,腳下石子滑落,山谷雖不深,卻亦是落石無聲,“你信誓旦旦稱之為交易,我看則不然,父親與他之間才是真正冰冷的交易,而我始終是那籌碼,只是價碼不高,有些人不想要罷了。”

宮姒錦靜靜看著她的背影,不知是有多大的失落才能讓高傲如斯的她,說出這樣的話來,竟將自己比擬做籌碼,宮姒錦心中一軟,卻聽她繼續道:“赤金砂是正武盟至寶,與那雪山派的玄極寒冰不相上下,若說功效與價值,還比那塊徒有其表卻無甚用途的寒冰更勝了幾分,這等寶貝每十年才出寥寥幾兩,可當時那情況,整個武林除了赤金砂,沒有別的能吊命的神藥,他傷了心脈,還是由我所傷,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死。”

“喬盟主將你視作掌上明珠,自然是疼你愛你,你若歡喜,別說是幾兩赤金砂,將來整個正武盟還不全是你的。”

腳下石子又被踢落幾顆,冷若冰霜的絕美臉上卻是澀澀苦笑,她擡臂輕撫了撫懸崖峭壁邊孤立的老樹,枯藤發出格格輕響,她未回眸,只朝著自己的方向,淡淡問:“我聽人說你簫音極美,可願在此吹奏一曲,興許傳到山谷中,會被路過的有心人聽到。”

語氣輕描淡寫,其中含義卻耐人尋味,宮姒錦假裝懵懂,從腰間取下玉簫,觸景傷情,心中便是一沈,手中拿的,懷中揣的,早已不是當初山高月小下,與人吹簫談詩的那支,如今那支寄托癡心的紫玉簫被他人強奪,又被人硬塞了這只白玉簫,當真是滑稽……

宮姒錦自哂一笑,持簫放於唇上,婉轉音律隨之飄蕩,碧水漣漪,淒風拂動,如泣如訴。正當悲涼,一陣驚鴉呼嘯而起,黑壓壓一片,布滿碧空,宮姒錦遽然睜開眼,青墨色身影已從她身後飛掠而過,徑直縱身,躍下懸崖。

……

直到回到正武盟,宮姒錦仍不敢相信片刻前發生的一切。

就在她睜眼的一瞬,眼前一晃而過的,是喬雪瑤決然的笑靨,還有她跳下懸崖那一刻的輕聲呢喃:我知道你會來。

他怎麽會來?!

宮姒錦何曾知道他日日於此徘徊,這懸崖峭壁之上的短淺山峰,他每日都會來,雖從未定時定刻,但喬雪瑤算準了他今日的日程。

段浪趕來時,赤雲招早已亂作一團,大夫和傭人面色凝重,行色匆匆,他剛還在親審白虎堂的一個頭目,聽到消息便匆忙趕了過來,一腳剛踏進門,便望見寢殿門前徘徊著的宮姒錦,眉心一顰,便走了上去。

“怎麽回事?”段浪盡量放軟了聲量,朝低頭垂首的少女問道。

過了半晌,她緩緩搖頭,向段浪靠去,頗有幾分委屈,帶著哭腔環住他脖子,“段叔叔,我什麽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嚇壞了吧?”段浪嘆息一聲,輕拍著她後背,試圖安撫,來之前,屬下便已告知他事情經過,整件事聽起來就是個意外,只是不知喬雪瑤受傷如何……

少女喉嚨間發出一聲哽,還沒來得及哭出聲,便見寢殿大門猛地打開,從裏而出一個青墨色身影,長袍厚重,卻裹不住他面上蒼白與內裏的陰冷。

幾天不見,林若言的身形愈發消瘦,兩頰也如刀刻般迅速地凹陷進去,唯有一雙瞳眸仍還清澈岑黑,卻比之以往多了幾許冷肅,只讓人覺得難以親近,不寒而栗。

一撐開門,眼前便是少女環抱著白凈男子的肩膀脖子,林若言雙眸微瞇,眉心微蹙,一把將人提起,拉拽到身邊,卻只狠狠瞪著她,一言不發。

段浪訕訕起身,不與他計較這些旁的醋意,急切地問他:“少主如何?”

“方才醒來了一會,說了會兒話,許是吃了藥的關系,現在睡下了。”林若言平靜回答。

段浪卻有些著急,皺著眉,額上生出密密汗霧,“我不是問你這些,我問你她傷得如何?”

“皮外傷。”林若言語氣無波無瀾,“是我救得及時。”

說這話時,他眼尾是掃向身側宮姒錦的,居高臨下地站在石階最上面,見她眉間微蹙,心頭莫名的氣惱與煩躁。

“為何要害她?”林若言開口,語意冰冷。

宮姒錦驀地擡頭,才知道他是在質問自己,不可置信地望著他,見他雙眸漆黑,似乎認真,而並非玩笑時,她才緩緩搖頭,“我沒有……”

林若言微微瞇眸,一雙無情的眼愈發幽深,望著宮姒錦那雙瞪大的杏眸,他心一軟,背在身後的雙手也不著痕跡地松了開來。這時,門扇再次打開,從裏面走出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,面相道骨仙風,是正武盟裏有名的蕭神醫,聽說經他手醫治的病人,即便閻王爺親自來抓,也要繞道而行,放那病人傷者一條生路,故而江湖美稱醫神。

此時見他面無表情,邁著輕緩步子走到林若言身旁,在他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,便告辭離開,臨去前,目光不經意地朝宮姒錦掃去一眼。

本已漸漸和緩的神色遽然凝重,林若言一雙攝人瞳眸頓時森冷,“你說你沒有,整個正武盟除了你,誰能使出幻音神功?!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發的越來越晚了。。。日更好累,不過說好了七天日更的。。

感謝 想不好叫什麽適合高冷的氣質 的地雷~

☆、芳心冷灰

早就知曉林若言武功奇高,只是沒想到他出手的速度竟也快似神話,迅雷之勢席卷至她身前,手指鉗住她下頜,雖面色冷厲,卻未下得去手,宮姒錦被輕按著兩腮,嘟著嘴茫然道:“我不知你在說什麽……”

她確是不知,對於林若言的變幻莫測,她始終沒習慣,有時他對她極好,有時又像現在這般,淩厲威懾。

段浪於一旁實在看不下去,見自己的好兄弟動手,又對於那如女兒般溺愛的少女心有不忍,便趕忙上前勸阻,“若言你這是做什麽,我看是誤會,快放手,女孩的臉蛋都嫩得很,回頭你掐得青了紫了,還得你自己給她運功去淤血……”

段浪於心不忍,他又何嘗不心疼,本都要松手,卻見宮姒錦似乎終於後知後覺他言中之意,她的脾氣亦是不好,驟然大怒,倔強地瞪大雙眼,“你難道以為她跳下懸崖是我害她?!我何以這般毒蠍心腸要去謀害她?!”

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手勁陡然增大,“還要犟嘴嗎?”

“我就犟嘴了!”宮姒錦疼得面目變形,卻還強撐著嚷道:“你說我害她,你拿出證據,她好端端一個少主,武功在我之上,我從何害她!?”

林若言平生最恨她這副執拗模樣,心中怒火中燒,一甩手,將她往段浪懷裏一扔,冷涔涔地道:“蕭神醫已確診,少主體內氣脈不穩,似受驚擾,與坊間迷魂之藥殘留相似,少主從未食用這等腌臜臟藥,在此之前又只見過你一人,不是受你幻音神功迷惑,那是什麽?”

此言一出,周遭一切瞬間寂靜,過了許久,她垂眸,又擡頭,眼中噙著淚,問:“你懷疑我惑人心智?”

本來只是想給喬雪瑤一個交代,喝罵幾句,再關幾天禁閉便算是懲罰,誰想會將她惹哭,林若言登時一驚,眉目也不由地舒了開,剛要伸手打算將她從段浪懷中拉回,要好好安撫一遍,再仔仔細細查看方才被他掐紅的臉頰,卻見她冷眸含霜,目光沈沈望著他,似失望一般,平靜冷笑道:“沒錯,是我害的她,你當時同在山上,想必也聽到我吹奏樂曲了,我就是潛進來的奸細,想要殺害喬少主,段叔叔不是掌管密文嗎,快將我抓起來罷,不然我這般無情無義的蛇蠍心腸,某些人定要惡心與我成親,我得了休書,便離某些人遠遠的,段叔叔再想將我繩之以法,可就不易了。”

聽到提及自己,本來觀戰的段浪此時一個頭兩個大,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,他本不願插手這二人家事,直到此刻聽她說了氣話,才連忙勸阻:“錦兒你說什麽胡話,無論如何也不必和離,好端端的怎麽提到休書了?”

邊說著,他還邊向林若言使眼色,示意他趕緊過來哄,誰知那小子單就情字上不開竅,兩人都是倔脾氣,誰也不服軟。

“我是說你說得錯了,還是將你冤枉了,事實有根有據,你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,道個歉也便是了,你倔什麽?”林若言狠聲道。

宮姒錦將段浪環著自己的雙手打開,走到林若言面前,仰頭桀驁不馴地回視向他,“我這不是承認了嗎?就是我做的,也是我故意為之,你將我趕出門外便是了。”

“胡言是非!”林若言震袖。

宮姒錦卻忽的平靜了下來,“我胡言你聽得出來,我說我沒做你可信?”

林若言眉心微動,隔了許久,他放軟聲道:“去道個歉罷,剩下的交給我。”

宮姒錦眼中本還有的希冀徹底破滅,晦暗如潮洶湧而至,“你我婚事是我考慮不周對不住你,未免你名譽受損,我才這般耐心等著你的休書,你若不會寫,我可以寫給你,到時休夫可不比休妻,你林若言在少主面前,可要擡不起頭了。”

平靜地聽完這些,漆黑的眸子裏風起雲湧,林若言從氣憤到失落,最後歸於平靜,他只淡淡問了一句:“你就這麽想要和離?”

宮姒錦心下忽的失了平衡,卻仍神色清明地望著他,不動聲色地淡笑,“是。”她不知心中這是否是正確答案,她只知道自己應當做出個選擇,於林若言,於慕雲清,於她自己。

“好。”默了半晌,他澀聲道,聲音嘶啞得難聽。

他十指攥緊,又松了開,低聲啞道:“休書不日便會呈上。”

這一句說出,心中似有黃泉碧落般的落差,宮姒錦忍著心痛,嘴角浮出一抹妖冶的笑,轉身便走,生怕多留片刻,眼中的薄霧便要化水而落。

只是轉身的動作太過決絕,都沒來得及看清那人偏頭拭淚的細小動作,然而再細微也逃不開段堂主的一雙慧眼,只聽傳來一聲幽幽嘆息,段浪開口道:“你二人這又是何必……”

見林若言不說話,面孔融於黑暗更多了幾分冷峻,便搖頭道:“我知道你忠心,可你也不該愚忠,只旁人的片面之詞,就可傷害心愛之人了嗎?年輕人,你早晚要後悔……來之前我已經著人去查了,別的尚還不清楚,但現場總還沒來得及處理,你救人一同跳崖後,是抓了根枯藤才能得救,那枯藤被人做過手腳,是事先準備好的,到底是誰孤註一擲,想要為愛癡狂,你要分清楚,為兄言盡於此。”

說罷,他搖頭離去,赤雲招外,烏雲密布下,只剩林若言,他抱頭蹲下,身體微微顫抖,眼角隱約有行清淚。

……

與林若言誤會她的執意和離不同,宮姒錦是氣他始終不相信她,天空響起幾聲悶雷,她沒心情管那天氣是好是壞,她沒隨段浪回朱雀堂,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去了青龍堂,麟霄殿內,她要將某些人的東西原物奉還。

她不覺自己做錯了什麽,甚至說林若言聽信喬雪瑤的話而降罪於她,反而讓她心中有巨石落地,她一心只有慕雲清,只是中途陰差陽錯殺出了一個林若言,使得她心有旁騖,這樣也好,極好,她可走得沒有一絲猶疑。

正當她將那白玉簫擱在他桌前,並從桌案暗格中翻出她的紫玉簫時,幾封書信引起了她註意,信封上皆是書著“林堂主親啟”的字樣,筆跡晦澀,她對於手書筆跡本沒太多的記憶,礙於有些人天生性格內斂,字跡也隨之沈穩隱晦,宮姒錦看過一次便就有些印象,只是疑惑洛鵬既是他貼身暗衛,有什麽事又為何要傳信,直接現身訴說即可,何必要多此一舉。

皺眉不知所謂,要將那亂糟糟的信箋重新塞回暗格,卻手忙腳亂落下了一封,宮姒錦彎下腰剛要撿起,卻在目光觸及那封箋上字跡的一刻,怔怔定格。

只一瞬間,卻像過了許久,一手撐著桌幾,一手垂下欲撿,這樣怪異的姿勢維持了許久,直到秋夜的晚風將窗扇吹開,漸黃的落葉隨風飄至她眼前,掀動著那薄如蟬翼的信箋,她方才回過神來,訕訕拾起,強迫著自己平靜。

翻人書信不對,她理智地告訴自己,然而心底深處卻是怕翻出某個秘密,某個讓她無法堅持的秘密。低喃著催眠自己,“這樣不好,快放回去……”哐當一聲,她用力將那暗格合上,緊緊攥住手中的紫玉簫,剛要出門,卻又按捺不住,折返回頭,這回她再沒猶豫,飛快地拆開信封,將那封如同夢魘的書信展開了來。

……

另一方面,壓抑許久的武林秘文終於在這一夜爆發,四堂內一片混亂,通報者紛至沓來,頻亂的腳步聲在宮姒錦耳邊響起。

天高月小,秋風瑟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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